by Frank

 

個德國的地下 club,空間很小。90年代的音響貼著牆震動,低頻不是聲音,比較像壓力,像是空氣本身被往內擠壓。

人群擠在一起,汗水、煙味、啤酒混在空氣裡,有人跳舞,有人只是站著晃,身體跟著節奏,但沒有真的移動。

酒從杯緣灑出來,滴到地上,再被鞋子帶走,混進灰塵與腳步之間,變成看不太出來的痕跡。

那雙鞋很普通,米白色皮革配灰色麂皮,鞋頭有點髒,但不是刻意做舊,也沒有任何想被注意的設計。

它不是一雙你會特別記住的鞋,但你會一直看到它,在不同的人腳上,一次又一次地出現。

德訓鞋。

 

 

起源:西德聯邦國防軍需要的室內鞋

 

德訓鞋的形狀,其實不是被「設計」出來的,比較像是在一連串條件之下,被慢慢推導成現在這個樣子。

1970 年代的西德聯邦國防軍(Bundeswehr),仍處於冷戰體系之中,而這個體系的特點,是高度的標準化與精密運作。當時的軍隊規模約達 50 萬人,這樣的體量意味著任何裝備,都必須能夠被大量生產與長期供應。

在這樣的背景下,一雙室內訓練鞋不需要「風格」,而是一個必須被解決的工程問題。軍方需要一雙可以在體育館長時間活動的鞋,它在木地板上必須穩定,但不能留下刮痕;需要足夠輕盈,卻不能脆弱;更重要的是,它必須能夠由不同承包工廠同時生產,而最終呈現的外觀與性能仍然維持一致。

當這些條件被同時成立時,設計其實就已經被限制住了。鞋頭那塊標誌性灰色麂皮,被放在最容易磨損的位置,用來增加摩擦並延長鞋面壽命;白色皮革也不是風格選擇,而是因為它耐用、容易清潔,並且能在大規模配發中維持一致性;膠底(gum sole)則是整雙鞋最關鍵的部分,它提供穩定抓地力,同時符合 non-marking 的要求,不會在室內地板留下痕跡。

至於整體輪廓為什麼被壓得這麼低、這麼扁,其實是為了讓重心貼近地面,讓身體在移動時更穩定。

這些條件疊加之後,最後形成了一雙 German Army Trainer。這樣的產品通常由像 Adidas、Puma 這樣的製造體系分批承接,甚至可能同時由多個供應商生產,但依循同一套規格,確保可以被大量複製與替換。

所以從一開始,德訓鞋就不是一個風格,而是一個答案,一個被工業邏輯推導出來、可以在任何地方被複製的答案。

 

 

柏林圍牆:流入民間

 

1989 年之後,一切開始鬆動。

柏林圍牆倒塌,1990 年德國完成統一,整個軍事體系隨之重整。隨著冷戰結束與軍隊縮編,原本被配發給數十萬士兵的裝備開始失去用途,並大量流入民間 。

德訓鞋並沒有被淘汰,它只是突然變得太多。

於是這些鞋被打包、釋出,流進柏林、巴黎、倫敦的二手市場。在 90 年代初的柏林,你可以在跳蚤市場看到整箱的同款鞋,尺寸混雜、價格低廉,幾乎不需要思考就可以帶走。

但同一時間,城市本身也在發生變化。牆倒之後的柏林出現大量空間,如廢棄工廠、閒置社會宅建築、暫時沒有用途的蚊子館,而地下文化正是在這些縫隙之中長出來。techno、藝術、臨時派對與沒有固定形狀的夜晚,開始填滿這些空間。

在這些狂歡場合裡,服裝的需求變得非常直接。人們需要可以穿一整晚的鞋,可以流汗、可以被弄髒,也不需要特別在意。

德訓鞋剛好符合這些條件。

它不是被選為某種風格,而是被接受為一種沒有負擔的存在。這種選擇,其實也反映了當時的文化狀態。那是一個剛從體制鬆脫出來的時代,人們對於「身份」與「標籤」本身帶著抗拒。穿軍用品不是為了致敬,而大街上出現的各式手動塗鴉改造,加深了它不屬於任何一個標籤的敘事。

你不需要說明你是誰。

德訓鞋在這裡完成了第一個轉變,它從一個標準件,變成一種被共享的氣味。

 

 

 

 

被解構大師帶進時裝視野之中

 

1996 年,Martin Margiela 在奧地利發現了一雙沒有名字、沒有設計者的軍用訓練鞋,也就是後來被稱為 German Army Trainer(GAT)的原型。
並在 1999 年春夏男裝系列中開始使用這種軍用訓練鞋,並在之後建立的 Replica 系列裡,將其標記為「1970 年代的歐洲運動鞋」。

這雙原本沒有名字、沒有設計者的鞋,第一次被放進一個會被記錄、被歸檔、也會被反覆提煉最後進入時裝大框架下。

它不再只是過剩的廉價物件,此時開始被納入不一樣的世界。

 

 

 

輪廓轉譯與青年化

 

在 2000 年代初之前,這種搭配其實已經存在於城市之中。樂團成員、藝術學生、在城市邊緣活動的人,會把窄版褲子、二手皮衣與簡單的運動鞋穿在一起。這個並非一種被設計過的風格,反而是由生活條件自然形成的輪廓,衣服夠合身、動作方便、鞋子輕且不干擾整體。
 

 

The Whitest Boy Alive, 2009

 

 

德訓鞋在這樣的場景裡出現得很自然。它不突出,也不提供任何明確的品牌訊號,但正因為沒有多餘的體積與設計語言,它讓整體看起來更乾淨、更細長。

這個輪廓在當時其實是模糊的,存在於 live house、排練室與城市街角,而不是時裝舞台。

 

Radiohead, 2006

 

 

直到 Hedi Slimane 在 Dior Homme 的時期,吸取了青年文化的精華。他並沒有發明這個樣子,而是把它抽離出原本的環境,重新排列,並放進一個更精準又精緻的系列之中。

在 2004 年秋冬系列中,他開始引入這種低筒、薄底的輪廓,並在之後發展成被市場記住的 B01 sneaker,將原本屬於軍用與街頭的結構轉化為奢侈品牌語境的一部分 。

於是,一個原本存在於城市之間的模糊樣子,被轉化成一種可以被辨識的風格。

而當一個原本只是被消耗的物件,開始被反覆使用、被重新理解、甚至被重新放進不同的語境之中,它的壽命就不再只取決於材質本身。

德訓鞋在這裡,再次被延長了它的壽命。

 

Dior Homme AW 2004 "Victim of the Crime"

 


 

成為當代的共識

 

之後的發展變得低調,鞋子存在但沒有特別被大眾標記出來。

隨著原先的著用者從青年轉入壯年,德訓鞋沒有被重新發明,它只是被不同城市慢慢吸收,而東京的選品店、倫敦的品牌開始把它放進日常搭配之中。

你會在 Pitti Uomo 或是街頭上,看見讓它出現在卡其工作褲、針織衫與 soft tailoring 之間。它不會讓造型變得更正式,也不會讓人覺得太隨便,只是讓整體多了一點鬆弛與自然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重塑的新生命

 

 

當一個物件被反覆使用之後,它會進入被重塑的階段。

像 Adidas 將當年的室內訓練鞋邏輯轉化為 Samba 等鞋款;Dries Van Noten 以材質與配色重新詮釋這種輪廓;而 Maison Margiela 也讓德訓鞋從過去的概念性呈現延伸到成衣系列,成為長期存在的款式。

當這個輪廓被不斷重製之後,它其實已經不再屬於某一個品牌,而是成為一種共識的經典。

也因此,有些品牌選擇回到更原始的方式去理解它。

 

Reproduction of Found  搭配東歐斯洛伐克老廠的工藝與義大利面料,重現質樸細膩的經典韻味

 


 

The Uncles’ 所選擇的 Reproduction of Found,回歸更原始的製作邏輯,當然不只是復刻外型,回到原產地也是必須,以當年的工藝與思維重新打造鞋款。

如 1700L 與 1714S,皆是從德軍訓練鞋延伸而來的型號,但在皮革選擇、楦型比例與製作細節上,皆更貼近當時的生產方式。實際上腳後所感受到的差異,往往不在於外觀,而是在貼合度、重量分配與整體腳感之中。即便 1714S 為因應當代使用需求,改以 zigzag 鞋底提升機能性,仍保有原始輪廓的流線與平衡,呈現出復刻與現代之間恰到好處的拿捏。

那種細微,其實更接近它一開始被做出來的原因。


結語

 

如果你回到最一開始的那個畫面,那個 club 裡的鞋,和現在這些被重新製造的版本之間,其實隔著幾十年的時間,但它們的形狀沒有太大改變。

差別只是,有些人是在無意中穿上它,而現在,你可以有意識地選擇它。

而當一雙鞋從軍用品、跳蚤市場,到被帶進時裝體系,再慢慢成為經典,它已經不再只是「好不好看」的問題,而是你願不願意穿上一段由下而上的發展經典成為你的敘事。

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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